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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数字化与教育竞争并行的时代，儿童的成长环境正在发生深刻变化。他们信息获取更加便捷，各类课程资源触手可及，当然升学压力也在不断前移。从“幼升小”到“小升初”，不少家庭早早进入“准备状态”：提前学习拼音和算术、参加启蒙课程、安排外语学习，甚至在学龄前就开始接触学科化内容。很多时候，孩子在学业中的优异表现，常常被归因于“起步更早、投入更多”，于是家长更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课程和知识本身。
然而，如果把视角从“学会了什么知识”转向“学习是如何发生的”，答案就会有所不同。一项基于上海儿童的大规模追踪研究发现，与儿童早期发展最密切相关的，并不是有没有参加早教班，而是家庭中的亲子互动频率。这里所谓的互动，是指发生在日常生活中丰富而多样的活动，比如家长和孩子一起阅读、唱儿歌、讲故事、数数、做手工、认识自然中的事物，或是谈论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研究显示，上海3岁儿童家庭开展各类互动活动的频率达到每周3-4天，这一水平高于其他省市，而这种更高频、更多样的互动环境，与儿童更好的脑智心理发展水平密切相关。在所有被监测的风险和保护因素中，亲子互动的重要性居于前列，甚至超过包括家庭经济收入在内的社会环境因素。换句话说，孩子能否获得良好的发展，真正的“起跑线”正是在这些看似普通的日常互动中。
回应性互动构成关键的学习环境
亲子互动之所以重要，关键在于其中的“回应性”特征。这可以被形象地理解为成人与儿童之间“发球—接球”式的循环过程：孩子发出一个信号，成人及时接住并回应，孩子再根据成人的回应继续表达和行动。正是这样来回的过程，推动儿童的发展。其作用机制，大致可以从两个相互关联但又各自独立的机制来理解。
首先，回应性互动构成了儿童最关键的学习环境。儿童的发展离不开环境输入，但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输入有多少，而是这些输入是否能够被孩子理解、吸收并转化为学习过程。
一项研究发现，亲子互动的多样性与儿童语言发展密切相关，在互动种类较为单一的家庭中，儿童发生语言障碍的风险显著升高，是互动种类丰富家庭的3倍。另一项围绕家庭语言环境的研究则发现，真正推动语言和认知发展的，并不是家长单方面说了多少，而是亲子之间发生了多少次“有来有回”的对话。只有当成人的语言和行为能够回应孩子当下的注意、动作或表达时，这种输入才更容易被儿童理解，并进一步激发他们的回应，从而形成持续的学习循环。
这一发现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纯增加输入，例如让孩子长时间观看动画片或教育类视频，学习效果往往有限。因为屏幕内容大多是单向输出，不会根据孩子的反应进行调整，也无法形成真实互动。相比之下，只有那些“对得上节奏”的互动，才能调动儿童的主动注意，使他们在参与中理解、思考并学习。
回应性互动是建立心理韧性的关键支持
其次，回应性互动是儿童建立心理韧性的关键支持系统。儿童的成长并非一帆风顺，他们在早期就可能面临挫折、压力或不良经历，而是否具备调节和恢复的能力，将深刻影响其长期心理健康与社会适应。
研究表明，早期不良经历会增加儿童出现情绪和行为问题的风险，但这种影响并不是固定的。在亲子互动较少或质量较低的环境中，这种风险更容易被放大；而在高质量回应性互动较多的儿童中，这种负面影响会被明显削弱，呈现出一种“缓冲效应”。
这种保护作用有其生理基础。持续而稳定的回应性互动，有助于调节儿童的压力反应系统，例如下丘脑—垂体—肾上腺轴的活动，以及与压力相关的激素水平，使儿童更容易从情绪波动中恢复。
同时，这些被理解、被安抚的经验，会逐渐内化为安全感和自我调节能力。从发展角度看，这正是心理韧性的基础，它决定了孩子未来面对学习压力、人际挑战甚至失败时，是否能够保持稳定、调整状态并继续前行。
除了在上述基于行为表现上的研究之外，在神经科学的研究中也观察到了类似的现象。当家长与孩子共同完成合作性的互动任务时，双方大脑脑电信号的耦合程度，显著高于一方陪伴另一方完成任务的情境。这种大脑活动的同步状态，可以理解为一种“同频共振”。这一过程主要发生在额叶和颞顶联合区，而这些区域正是儿童注意控制、社会理解与学习的重要脑区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双方同步的频段会随着互动中主导角色的变化而动态切换，与“发球—接球”这一你来我往的过程十分相似。这说明，高质量互动不仅发生在行为层面，也真实发生在大脑层面。
专注力和耐挫力决定孩子未来走多远
那么，作为家长，我们要如何提高互动中的回应性水平呢？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过程来理解，即在互动中不断完成“观察—理解—回应”。
首先，家长要学会观察，细致捕捉孩子发出的信号，包括他们的动作、姿势、声音、表情及语言，看见孩子此刻在关注什么、处于什么状态，是在专注玩耍、探索新事物，还是因为受挫而出现情绪波动。
其次，家长可以尝试理解孩子行为背后的原因，是出于兴趣、困惑，还是需要支持与安抚，并且用语言和孩子交流他的行为或者情绪，比如“你在搭积木呀”“你现在有点不高兴，因为刚刚没有拿到那个球”；或者仅仅是简单的模仿或复述孩子的语言，都能让孩子感受到自己被看见、被理解。同时，家长应在此基础上，给予孩子及时而适当的回应。在支持认知发展时，这种回应可以表现为跟随孩子的兴趣展开交流，例如在阅读时根据孩子关注的内容停下来讨论，在游戏中顺着孩子的思路参与，而不是急于给出标准答案。
表扬孩子也是非常有效的方法，其关键在于将孩子被表扬的具体行为清晰的说出来，例如：“你把玩具收好了，真棒！”“你刚才一直在努力把积木搭高，真认真！”在孩子出现情绪波动时，这种回应则更强调先接住情绪，例如在孩子受挫时先表达理解，再逐步引导其恢复和尝试。更重要的是，互动中的回应需要在日常生活中持续和可预测，这才能带给儿童安全感，为他们提供一个持续稳定的发展环境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，在竞争激烈的升学环境中，孩子的发展是否取决于更早的学习和更多的输入？
并非如此！真正重要的，并不是学得更早，而是其脑智心理的发展是否稳固。那些在互动中逐渐形成的能力——如何专注、如何理解、如何面对困难，真正决定了孩子能走多远。（作者为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副研究员，儿童健康管理研究所副所长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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